自行车俱乐部活动:车轮碾过的地方,都是故乡
一、早春的铃声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就聚起几个人。有人推着二八杠,漆皮掉了半边;有年轻人骑山地车过来,轮胎上还沾着昨夜露水浸湿的草屑;还有位戴蓝布头巾的老太太,把一辆旧凤凰停稳后,从篮子里掏出三四个煮鸡蛋——她儿子在城里当修车师傅,每年开春都回来帮 club 调校车子。没人喊集合号子,也没人举旗列队,只是彼此点点头,“走?”“嗯。”便蹬起了脚踏板。
这便是我们镇上的“轱辘社”,一个没注册、不收会费、连章程都没抄全的小圈子。名字是前年雪夜里几个醉汉蹲在桥洞下想出来的。“轱辘”比“单车”更土气些,也更有分量感,像麦场里滚过的石磙,在地上压出两道深痕来才叫踏实。
二、“路不是画出来,是一圈一圈踩平的”
去年秋天,一群人在西沟坡试飞新买的碳纤维公路车。风大得能把帽子掀翻,可他们偏迎着刮,说:“顺风容易飘起来,逆风才能记住自己有多重。”
我跟着晃悠了一段儿,不敢快也不敢慢,只觉两只手扶住把手时,身体忽然轻了三分,心却沉下去五寸——原来所谓骑行,并非逃离地面,而是更深地扎进大地脉搏之中。路边野菊摇曳如未拆封的信笺,田埂蜿蜒似某个人年轻时候写的日记本折页。偶尔经过废弃砖窑,孩子们用粉笔在地上画起点线,比赛谁先冲到烟囱影子里……那些瞬间没有被拍照留存,但它们留在空气里,等下一个春天重新发酵成气味与回响。
最难忘的是夏至那天暴雨突袭。十数辆自行车歪斜靠在供销社屋檐下,大家挤在一起啃西瓜。雨水顺着瓦槽哗啦淌下来,在泥地上凿出一个个浅坑,而我们的笑声混在里面,竟也不显单薄。雨歇之后继续出发,衣服贴着脊背发凉,汗珠夹杂着泥土味钻进嘴角,咸涩中有一点甜意缓缓浮上来——那是生活本身的味道,未经提纯,亦无需包装。
三、回家才是最难的一程
冬月初七傍晚,车队绕完东岭回到镇中心广场已是暮色四合。路灯次第点亮,光晕软绵绵落在每辆车座垫上。有人卸下车筐里的苹果送给街角卖烤红薯的大爷;有个高中生悄悄把他第一次参加长途拉练挣来的五十块钱塞给俱乐部门口那只瘸腿黑猫喂食的钱罐;更多的人默默拧紧松动的辐条、擦拭链条油渍,动作熟稔如同整理自家院门后的农具。
其实哪有什么固定终点?每一次刹车停下之处,不过是为下一趟启程腾空双手罢了。真正的归途不在导航地图上闪烁红点之间,而在你低头看见鞋带开了的那一瞬犹豫是否弯腰——那一秒迟疑就是人间真实温度所在。
如今每逢节气变换,总见不同面孔出现在路口梧桐阴影之下。有些孩子已经能独自跨过大沙河大桥;有的老人不再坐副驾位置,改为自己掌舵前行;甚至那位曾因摔断锁骨住院三个月的男人,今年已带着自制驼峰包完成三百公里环湖之旅……
车轮滚滚向前,它并不承诺抵达什么宏大的远方。但它确确实实带走了一些东西:比如怯懦、孤寂、对时间流逝无端焦虑的心跳频率;同时也留下另一些更为恒久之物:几枚嵌入胎纹中的碎玻璃碴子,一段卡在变速器齿轮间迟迟不肯脱落的记忆残片,以及某个清晨众人并排静默穿行于雾霭弥漫田野之间的剪影——仿佛整片土地正以缓慢节奏呼吸吐纳,而我们都成了其中微不可察又不可或缺的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