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护具:铁骨与皮肉之间的那层薄衣
人骑车,如鸟展翅,风在耳畔刮着口哨,路在轮下翻卷成浪。可这轻快里头藏着险——一跤摔下去,骨头不说话,血却先开了腔;膝盖磕破了,像大地裂开一道缝;手肘蹭掉一层皮,疼得龇牙咧嘴,连喝碗热汤都歪着脖子不敢低头。于是人们便寻起“护身之物”来,不是拜菩萨烧香火,而是买几块硬壳软垫套上身去——此即所谓自行车护具也。
老辈人见不得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们蹬二八杠穿黄军裤,在土路上颠簸几十年,跌过、撞过、擦伤结痂再撕开,身上疤痕摞疤痕,竟似一幅地图,标出哪年春耕时被田埂绊倒,哪回赶集为躲狗急拐弯栽进沟渠。“戴那个?”老头叼根烟杆子笑,“命是自己的,又没借给谁使唤!”话糙理不糙,但如今车子越跑越疾,马路愈铺愈滑,电动车呼啸而过不留情面,小孩学车靠平衡车起步就敢冲坡……旧法子撑不住新世道啦。
再说说那些护具本身罢。膝肘处裹的是聚丙烯加EVA泡沫,摸上去厚实中带点弹劲儿,像是揉熟的麦芽糖拉长后还留余温;手套五指分家,掌心贴硅胶凸粒,握把时不打滑,汗渍浸透也不馊臭;最要紧的是头盔——它圆溜光洁,黑蓝灰白各色俱全,内衬通风孔细密如蜂巢,外罩ABS工程塑料铮亮结实。戴上它的人乍一看有些呆气,仿佛头顶扣了个瓢或蹲着只乌龟,可真当身子腾空那一瞬,才晓得它是救命稻草扎出来的筏子,浮沉之间差不了半寸生死距离。
我见过一个十岁男孩练山地越野,母亲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喘息不止,手里攥着他刚换下的碎裂肩甲片:“昨个还好好的。”她摊开手掌给我看断茬边缘泛银光,“今早跳坎落地重了些。”孩子坐在石阶上啃苹果,额角青紫未退,脚踝缠绷带仍踩踏板不停歇。他不说痛,只是笑着晃脑袋:“妈您别怕,我还剩三副呢。”
其实护具何尝真是冷冰冰物件?它们吸饱汗水,沾染尘泥,随主人日晒雨淋渐渐褪色变形;有的鼻梁压印深陷两道红痕,如同岁月刻字;有的一次撞击之后悄然微翘一角,从此再难复原平整模样。这些东西跟着人走南闯北,比影子更忠厚些。夜里挂在墙钉上晾干水汽,静静悬在那里,好似守夜的老仆,在暗处替主人体察风雨雷电。
当然也不是人人皆需全套披挂。通勤族短途骑行者系条围巾挡沙即可;公园晨炼的大爷们扶稳横梁慢悠悠转圈,多半嫌麻烦懒得穿戴;唯有少年郎初试锋芒之时,方肯郑重其事将每一块铠甲安放妥帖——那是对未知世界的敬畏之心第一次穿上布衫的样子。
世人总爱讲自由自在,殊不知真正的潇洒不在甩脱束缚,而在懂得何时束紧腰带、勒牢腕箍、托住脑颅。一辆好车上得了高山峻岭,载不动一身莽撞冲动;一副合体护具未必华美耀眼,却是平凡日子递给你的另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对沉默的手臂。
风吹过来的时候,请记得检查锁扣是否拧死,搭扣有没有松动,镜片底下睫毛是不是还在扑闪。毕竟人生这一程没有返航票根,只有滚烫心跳伴轮胎吱呀作响向前奔流而去——我们无法阻止摔倒的发生,只能让每一次起身更快一点、更利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