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迹如诗:一座城里的骑行俱乐部浮世绘
初夏清晨,梧桐新叶尚未浓密,阳光斜斜地穿过枝桠,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我常在衡山路与武康路交汇处那家老式咖啡馆露台坐下,看一辆辆自行车从眼前滑过——车轮轻响,风掠衣襟;有人单手扶把,鬓角微汗;有姑娘后座载着一篮茉莉花,香气随行数丈而不散。这便是“云踪”骑行俱乐部每日启程前最寻常的一幕,也是上海弄堂深处悄然生长的一种生活节律。
缘起于旧书摊旁的一个雨天
二〇一三年梅雨季,“云踪”的第一任会长阿哲还在襄阳北路修他的二手捷安特。他原是出版社美编,某日下班途中轮胎爆裂,蹲在路边换胎时被隔壁古籍书店老板邀去避雨。两人翻出半册民国《旅行杂志》,里头登着三十年代沪上青年结社踏青、沿吴淞江逆流而上的记述。“那时人不讲装备,只有一双布鞋、一只水壶、几块麦芽糖。”老人摩挲泛黄纸页道。阿哲听得入神,当夜便拟了份简陋章程:“非竞速之会,乃同游之人”。三五知己响应,借来店门口一块空地挂木牌,漆字未干,已有路人驻足问讯——原来人心所向,并不在远方,而在能并肩慢下来的日常之间。
晨昏之间的仪式感
“云踪”没有固定办公室,却自有其不可更易的时间刻度。每周四黎明六点整,徐汇滨江芦苇荡口必见十数辆车列成松散一线;每逢周日下午三点,则聚于鲁迅公园南门银杏大道尽头的小广场。他们不大声吆喝,只是彼此颔首微笑,检查气压、调试变速器,再默默推车上坡。领队陈老师六十岁上下,退休物理教师,总穿洗得发灰的藏蓝工装裤,腰间别一支哨子却不轻易吹响。“快不是本事”,他曾对我笑言,“懂得何时刹车、何处凝望,才算真懂骑术。”
记得去年深秋一个薄雾早晨,队伍途经长宁区一处废弃铁轨遗址,忽逢细雨淅沥。众人并未急驰而去,反在一截锈蚀枕木边停下。不知谁打开背包取出保温筒倒热茶,另几位则铺开油布坐定,就着湿漉漉的空气聊起童年乘绿皮火车的记忆。那一刻时间仿佛放缓,连雨水滴落树叶的声音都格外分明。所谓共同体,并非要人人步调一致,而是愿意为同一片光影停驻片刻的心照不宣。
风雨兼程亦有时
当然也并非总是晴光潋滟。两年前台风“海葵”来袭前夕,一位刚加入半年的新成员小林因暴雨中摔伤锁骨住院半月。出院那天恰值中秋,全体会员竟齐刷刷出现在病房楼下,每人单车筐里搁一小盒鲜肉月饼,外加一张亲手写的卡片:“等你好起来,一起骑到淀山湖去看月升”。
后来才知,彼次事故促使俱乐部悄悄立了一条不成文规矩:凡新人首次长途出行,至少两位资深队员全程陪护左右;遇险即援,毋论昼夜。这不是契约条款,却是比钢印更深的人心烙痕。
尾声:车辙蜿蜒之处,即是故乡
如今“云踪”已走过十年光阴,会员由最初的七人增至三百余众,足迹遍及江南十二县市乡野阡陌。但他们从未注册公司、申办执照,也不设年度大会或表彰典礼。每年冬至前后唯一一次全体聚会,不过是在虹许路一家面馆围坐吃碗素汤圆,然后各自扫码解锁共享单车归家。
或许正因其疏朗无拘,反倒让这份情谊愈显真切。就像白先勇先生笔下的那些人物,未必轰烈,但皆以血肉体温熨帖岁月寒凉。我们在这城市奔忙一生,终将明白:真正值得奔赴的目的地,从来不是地图上的某个坐标,而是某一瞬回眸之时,看见同伴就在身侧,风吹动他们的额发,一如当年少年模样。
若你也曾在街角听见清脆铃音,请不必急于辨认方向——只要心中尚存一段可共赴的路程,那么无论哪一条巷弄转弯之后,都会遇见属于你的那个骑行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