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车灯
一盏灯,悬在前轮上方三寸处。铝壳泛着冷光,螺丝拧得极紧,像怕它自己逃走似的。
我第一次装上这盏灯时,在楼道里试了三次开关——按下去是亮,再按灭;第三次按下,却只听见咔哒一声哑响,没光。蹲下身凑近看,电池盒盖子松动了一条缝,铜片歪斜地翘出来,仿佛被谁用指甲掐过。那时我想起父亲修收音机的样子:他总把耳朵贴过去听电流声、哼一段跑调的京剧,然后才动手。可我的手笨拙得很,连两节五号电池都摆不正。最后还是隔壁老张递来一把镊子:“别急,电比人有耐心。”
这是城市边缘一条窄巷里的事。路灯昏黄且稀疏,“啪”一下就跳进黑暗深处去了。夜里骑车的人不多,多的是影子拖长又缩短,短到只剩一个黑点,又被下一个弯吞掉。而我们这些靠两条腿与铁架子谋生的人,便成了暗夜中移动的小站台——不是停泊之地,只是经过而已。
车灯的意义不在照亮远方,而在让别人看见你。交警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十字路口中央,反光背心上的银线一闪一闪,像是从旧电影胶片里抠出来的画面。“你们以为开车的眼睛能盯住所有角落?”他说完笑了,露出一颗金牙,“其实他们眼睛早累了。”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安全,并非来自万无一失的技术保障,而是源于某种微弱但执拗的存在感——就像那束打在地上晃荡不定的白光,不够锐利,也不够持久,但它确确实实告诉世界:“这儿有人”。
后来换了新式LED款式的灯,带感应充电功能,下雨天也能稳稳发亮。朋友见了啧嘴:“高级啦!”我说不上好或坏,只知道从前那种干电池的老灯坏了,还能拆开换芯重拼;现在的智能型号一旦罢工,则整块电路板沉默如石碑,任你怎么拍打都不应答。技术往前奔得太快,有时竟让人忘了最原始的那一摁之力曾如何托举一个人穿越漫长的晚归路。
也有不用灯的日子。比如夏末某个凌晨三点,暴雨突至,雨刷器来不及刮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帘,我就干脆熄了灯,在积水漫过的柏油路上缓缓骑行。四周静得出奇,只有轮胎碾压水面的声音哗啦—嘶……哗啦—嘶……节奏缓慢却不紊乱。头顶乌云裂出一道缝隙,月光照下来,照在我湿透的衣服背上,也映出了后视镜里模糊的一团轮廓。那一瞬忽然觉得,原来人类对光明的需求未必总是出于恐惧黑夜本身,更多时候是为了确认自身尚存于某一处坐标之中。
如今我在窗台上养了几株绿萝,其中一棵旁边放着一只废弃的自行车头灯。外壳已磨花了边角,按钮凹陷进去再也弹不出来。但我舍不得扔。有时候深夜伏案写字困倦之际,会伸手摸一摸它的冰凉金属表面,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纹路,恍惚间又能听到二十年前那个少年踮脚调试灯光高度的心跳声。
灯火终将黯淡,链条也会锈蚀弯曲。但我们仍一次次跨上去蹬踏起步,在明与不明之间穿行不止——因为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点倔强的光源意识:哪怕只能投下一圈浅薄晕染,也要固执地说一句“我看得到”,并希望也被他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