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骑行:在轮辐转动中辨认自己的轮廓
一、出发前,车胎里灌满的是犹豫还是风?
凌晨四点十七分。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浮出一层薄晕,像未干透的墨渍。我蹲下身拧紧最后一颗快拆杆螺丝——金属咬合时那声“咔”,短促而确凿,竟比闹钟更让人清醒。自行车静静立在那里,后货架上捆扎妥当的驮包鼓胀如一只沉默待产的胃;水壶装满了凉白开,内胆凝结细汗,仿佛它也提前感知了日光将至的燥热。
没有人送行。也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只是某天清晨醒来,忽然觉得房间太方正、墙壁太近、呼吸有回音——身体内部某个被日常压扁的部分,开始轻轻顶撞肋骨。于是买了新轮胎,换了三合一打气筒,又删掉手机里所有导航软件的地图缓存,只留下一张手绘草图:一条蓝线歪斜地穿过几座县界,末端潦草地写着:“或许到那里就停下。”
二、“骑”不是动词,是悬置的状态
真正的路不在地图上。而在第三十公里之后膝盖第一次发酸的时候;在爬坡途中喘息骤然变浅、耳膜嗡鸣如潮退后的滩涂;在一整个下午与一辆辆呼啸而过的货车擦肩时,听见自己心跳盖过了引擎轰响。这时才明白,“骑”的本质并非位移,而是让时间松绑、令空间失重的过程——人坐在车上,却不断从惯常的时间刻度滑脱出去。秒针停摆,年份模糊,连故乡都渐渐褪成相框背面泛黄的一角。
中途歇脚的小店总带着相似气味:铁皮屋檐锈蚀的气息混杂廉价香烟与隔夜茶垢的味道。老板娘递来一杯温吞甘蔗汁,杯壁沁出汗珠,她指着远处山影说:“翻过去就是另一个镇子啦!”话没说完便转身去哄哭闹的孩子。我不追问是否真能抵达,也不校准里程表读数。此刻唯一真实的只有喉头滚动的甜涩液体,以及指尖残留的玻璃冷意。
三、黑夜降临时,灯照见的不只是前方五米
入暮以后道路收窄,两侧稻田黑黢黢铺展向远,偶有一两盏孤村灯火晃荡于视野尽头,微弱得如同记忆本身。我把车灯调至最暗档,怕惊扰栖居路边的老槐枝桠间那些不知名的虫豸。光影摇曳之间,忽觉自身形骸亦随之浮动起来:蹬踏动作机械重复,意识渐次稀释,恍若魂魄已飘离躯壳半尺之遥,在空气里缓缓旋转。此时天地静默无声,唯余链条轻吟低唱,一圈圈缠绕住流逝光阴。
夜里露宿荒庙旧戏台边,席地摊开睡垫。抬头所及尽是星斗垂落,清冽逼人。我想起幼时常随祖母乘绿皮火车南下,窗外飞逝的村庄剪影也是这般明灭不定。原来所谓远方,并非要奔赴某一具体坐标;不过是借一段漫长移动的距离,把童年遗落在枕木缝隙里的那个怯懦小孩重新捡拾回来罢了。
四、归来仍是异乡客
终点其实并不存在。“到达”不过是个便于叙事闭合的句号而已。当我终于推门踏入熟悉巷口那天,邻居阿伯笑着问:“哟,瘦咯?”我没答腔,低头看着自己晒蜕三层皮的手背——上面纵横交错的新伤旧痕,宛如另一页无人识读的地志学笔记。
洗完澡换衣出门买面食,路过修车铺看见师傅正在给一台破旧凤凰牌补胎。他叼根牙签眯眼瞧我一眼:“刚跑长途回来啊?”语气平淡无奇,好像这世上本该有人终其一生都在不停踩踏 pedals(英文原样保留),只为确认双腿尚具承托灵魂之力。
回到书桌写下这些字句之时,窗台上那只空水壶仍盛着昨夜雨水。它不再属于旅程,但永远记得怎样承接天空倾泻下来的重量。
长途骑行如此——我们从未真正离开过起点,只不过用一万转曲柄,教肉身学会如何成为自身的旷野。